B說他想去加拿大打工,因為全世界只有加拿大和匈牙利的打工年限是35歲。我很自以為是地鼓舞他快點去申請。

 

小學和我最要好的同學,她的名字是yuting。她家是開西藥房的,一樓是店面,二三樓是住家,店址就在五福路上,現在的藍色狂想對面。她在小六時舉家移民至加拿大。

 

她的神技是一次可以吞五顆藥,只喝一口水。

 

yuting有一個外號叫做黑美人,現在想起來,她像飾演《四重奏》裡小雀一角的滿島光,濃眉、大眼、挺立的鼻樑,和線條分明的嘴唇,不笑時冷漠但漂亮,笑時好像總看著遠方,你搞不清楚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第三節下課時,她向我借一枝削尖好的鉛筆,那時還不流行自動鉛筆,大家都是先在家裡削好好幾枝,放在鉛筆盒裡帶來學校。我一面拿出要借她的鉛筆,一面看著她的鉛筆盒問她,「欸你的不是還有?」她對我嫣然一笑,「我的是下午要用的。」

 

我說不出哪裡怪怪的,把鉛筆借給她的那一天下午,我用鈍掉的鉛筆寫字。

 

我很喜歡去yuting家玩耍。放學後,我們一起從忠孝路的校門離開,一邊討論喜歡的男生今天打躲避球打得有多好,一邊轉進五福路走路去她家。

 

前往她家的路線上,我們固定會經過一家花店,店家把很多花擺放在騎樓,一大把一大把裝在水桶裡。由於數量龐大,每次經過時我都覺得那間店像一座小花園。

 

有一次我小小聲地跟yuting說,我想買滿天星耶,她想也不想就立刻轉頭問老闆:「滿天星一束多少錢?」我記得她的烏黑長髮輕輕擺動,就像電視裡的女明星。

 

那是我第一次買花,一束五十元的滿天星。一直到現在,滿天星還是我最愛的花種。

 

yuting移民到加拿大之後,我們變成了筆友。我非常熱衷寫信,一封一封寫去,她也一封一封寫來。她使用的信紙清一色是一種薄薄的黃色橫線便條紙,從來沒有改變過。後來我才知道那種紙叫做Legal pad,最早是律師在用的,以此得名。美國大學生都用這種紙寫筆記。

 

信中,她告訴我她有了新的暗戀對象,她說學校課業很忙,她說她很想念台灣的同學,她說她去了海洋公園看海豚表演,她說她們要搬家了,她說她有時候覺得不開心……。其中我真正記得細節的是她花了很長篇幅告訴我的一個故事。

 

那天早晨,她非常沮喪,爸媽又吵架了,她想回台灣但是沒有辦法,沒有人聽她說話,而且,她喜歡的男生做了一件讓她傷心的事。她覺得,早知道就不要來加拿大了。

 

她一個人走出家門,慢慢走到了平常會經過的大橋上,陽光很強,空氣很冷,強風穿透了她的外套,河水看起來既黑又深。她忽然心生一念:「如果我從這裡跳下去,會怎麼樣?」會痛,會死,爸媽會哭,但是,到底會怎麼樣?

 

當她正在腦中進行人生初始的一場生死哲學思辨時,咚的一聲,距離她百公尺遠的地方,有一個男孩跳了下去。橋上留下一雙黑色的布鞋。

 

她在信中寫著,「真的很可怕,很可怕。」我忘了她是否有敘述後續,又或者她寫了而我因為太害怕所以自動遺忘了。讀到信時我也感覺真的很可怕,很可怕,為什麼加拿大會有這樣的事情呢?我後來才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這樣的事情。

 

有一年,yuting回國探親,我約她來我家見面。那時我們搬到親戚租給我們的四樓公寓,推算起來,應該是高中時期。那是一個會漏水的房子,弟弟的房間好像有一個裂縫,會從天花板不斷地滴水。後來他發明了一種引流的方法,用透明的寬版膠帶從天花板一路把滴水引接到水桶,解決了(?)漏水的問題。

 

我慶幸我的房間沒有這個問題,我不想讓從國外回來的yuting覺得我家會漏水。

 

yuting變得更漂亮了。她的頭髮剪到肩膀,燙了微微的捲度,身上穿著條紋T恤和牛仔工裝吊帶褲,我差點忘了她有兩個很深的酒窩。

 

她一屁股直接坐在我房間的地板上,連我遞給她的拖鞋都沒有穿,我很後悔沒有事先拖地板。媽媽把削好的水果送進房間,她也熱情地跟媽媽問候。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說一句英文,我只記得她說她想念理科,上了大學之後可能會很忙,將來如果沒有意外會一直留在加拿大。

 

她笑得很多,膚色還是很健美的小麥色。

 

我說我數學不好,理化也不行,可是我喜歡英文。說出口後又覺得哪裡不妥,好像在關公面前耍大刀,但是yuting很高興地說,「我也很喜歡英文。」那種感覺,和我們小學時一起喜歡《千面女郎》《芭蕾舞鞋》的感覺很類似。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yuting。

 

不久之後,我家從漏水的四樓公寓,搬到了另一個也是四樓的公寓。那時我北上唸大學,為了節省空間,大部分的書和雜物都被置放在陽台,一次颱風淹水,大部分的東西都壞了,好幾盒信件也面目全非。

 

我究竟為什麼沒有盡力搶救那些信,甚至沒有留下那組我謄寫多年的英文地址?是因為懶,因為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抑或者屆滿十八已經離家的我,想拋下始終仰望yuting的那個自己。這些,多多少少都有一點。

 

yuting一家人搬走之後,他們家的西藥房變成了一家木材行,花店也在我北上讀書的那幾年歲月中消失了。再後來,木材行也搬走,幾經更替的店家甚至讓我搞混了究竟哪一間才是她們最初的家。我時常走在那管熟悉的騎樓下,想起yuting的嫣然一笑,和她幫我買來的滿天星。

 

出於好奇,我google了滿天星的花語。用紅玫瑰搭配滿天星代表「情有獨鍾」,用康乃馨搭配滿天星代表「慈愛與溫馨」,用劍蘭搭配滿天星代表「鴻圖大展」,用勿忘我搭配滿天星代表「友誼長存」。

 

說到底,滿天星是配角,她甚至不是一種花,而是在春天可以開出白色小花的草。

 

我問B,你怎麼還不快點去申請?

 

他說,要先把手邊的事情處理完哪,處理完才有心思考慮加拿大。

 

25年前,yuting也是把手邊的事情都處理完了,才去加拿大的嗎?

 

我記得那天,我、yuting、小小、阿莉、之毓,我們聚在西藥房樓上鋪著木板地的房間,分配著誰要幫忙寄什麼東西到加拿大。

 

那個「什麼東西」,其實是一套四十多集的少女漫畫,不知因何緣故,yuting無法帶著它們出國(爸媽不准?不敢讓爸媽知道這些漫畫的存在?或其實這套漫畫還沒有全部出完?那又為何不把前面的先帶過去?)。我的記憶庫自動刪去了這些情節,但很確定的是,我們一票以姊妹相稱的好朋友,決定要把這套漫畫,在她出國後幫忙分批寄到加拿大。

 

印象中,yuting非常看重這套漫畫,認為自己的人生和這套漫畫有命定的關聯,我們也因此慎重了起來,甚至為了誰要負責寄哪一個部份而有些爭執。例如第十六集裡,學長放棄了家族的繼承權,決定正視自己真正的感情和理想,這一集就成了非常搶手的一本,最後由極力爭取的小小獲得。而缺漏的第二十五集,因為要另外去買,算是相對困難的任務,平常屬於老大姐身分的之毓就責無旁貸的接手下來。

 

我們從天明討論到天黑,從精力充沛討論到頭昏眼花,回程路上我們每個人都餓壞了,但大家心中多少都有一些滿足,因為從那一刻起,我們也算參與在加拿大裡了;又或者,我們也算參與在yuting的人生裡了。

 

另外說個題外話,在《四重奏》初見滿島光時,我覺得她非常眼熟,有個她獻媚討好的表情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甚至,有種不祥的記憶。

 

一直到看到第二集還是第三集時我才想起來,啊~她就是電影《惡人》裡,一開始在三瀨嶺被殺害的女大學生石橋佳乃。

 

石橋佳乃為了虛榮心硬搭上富家公子的車子,最後卻因為吃了鍋貼被嫌口臭,在荒山野嶺被踢下車後,又對前來相助的清水佑一大發雷霆、惡言羞辱,最後,自卑的佑一惱羞成怒,失手殺害了她。

 

飾演清水佑一的妻夫木聰,在這部戲裡染了一頭金髮,是一個領日薪的粗工,寡言、怯懦、孤單、得不到愛。寂寞在他的生命裡炸開來,將他逼上了絕路。我私心認為,清水佑一是妻夫木聰演過最有魅力的角色。

 

小說原著吉田修一也在中文譯本出版前言中寫道,「出道十年,我可以很有自信的說,這是我到目前為止的代表作。」

 

同時,它也是我認識滿島光的開始。

 

以後在電影裡看到她時,我就會想起yuting。

 

 

創作者介紹

頂樓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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