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札記專欄。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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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自從開始撰寫這個專欄以來,我偶爾會收到一些令人驚喜的讀者來信,其中有些人我並不認識,他們告訴我,我的文章給了他們一絲絲力量和感動,對此我總是感到十分榮幸及恩寵,但有時我也確實納悶:「說真的,我到底都在寫些什麼?」

 

「妳都寫些什麼?」第一次向我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是一個年約四十、頭髮微捲、身材壯碩的澳洲白人,他穿戴著一頂駝色的牛仔帽和卡其色短褲,一面在塵土飛揚的鄉間小道前領路,一面拋給我這個問題。當時我二十八歲,沒有任何獨立問世的作品,最常寫的文章就是放置在個人部落格上的一些生活小品。

 

「小說?科幻的?嚴肅的純文學?還是羅曼史?」他嘴角露出一絲我猜不透的笑容,像是參雜了恭維的變相貶抑。我支支吾吾,努力想用結巴的英語編織合適的答案,但最後我只說:「寫些生活上的事。」然後他轉頭大笑:「妳是說,妳生活上的事?我不太懂,妳的生活?」他很快地打量我一番,似乎認定了這個外型平凡的二十八歲亞洲女孩,沒有什麼值得被寫出來的生活。而我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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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美

 

  

去年有長達五個月的時間,我每週都花幾乎一整天的時間去上電影編劇課。老師很好,同學也很好,但過程中我有一大段時間都處在低潮的狀態,課堂發言常不知所云,課後的聚餐也很少參加。那多半是出於不想被同學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之故,我逐漸遠離了人群,心中時常感到抱歉。

  

 課程結束後,陸陸續續接到一些電話,都是同學很善意的邀約。我知道大家一直都持續在聚會,偶爾討論線上的劇本、偶爾討論自己正在寫的劇本,而我混亂的生命狀態也逐漸穩定,心中那股想要再度融入人群的欲望也緩緩攀升。

  

某個週末的星期日,我終於出現在J家的客廳,她和先生皆是很棒的藝術家,家中視線所及都是讓我捨不得移開視線的藝術品─他們自己的創作,還有兩大座由舊衣櫃改裝成的絕美展示櫥窗,和一整排的電影DVD。我好像來到一個小型美術館,驚嘆連連,但又比在美術館來得放鬆且激動。

 

 前來相聚的同學不多,但似乎也是一種安排,我和每個人都說到比以往更多的話,大家聊得很愉快,每個人都是寶藏。但我卻在過往的五個月內不斷與他們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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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我是一個不讓別人照顧的人。這是我最近的一大發現。

 

如果就血脈相承、基因遺傳或各種科學心理的理論層面而言,我會這樣並不奇怪,因為我媽媽在面對任何人想要給予協助時,無論是搬重物、陪看病、做復健、還是晾衣服等大大小小的事情,她一律拒絕,理由是「可以靠自己的,幹嘛要靠別人?」這句話就像晶片一樣從小植入我的腦袋,直到三十幾年後我才知道,我缺乏讓別人照顧的能力。

 

小學畢業旅行的時候,全班到台北城玩耍兩天一夜,住在名為香格里拉的中古飯店。晚間,男生聚在一間房,女生聚在一間房,像是水火不容地非要劃分界線,只有一、兩位個性不這麼彆扭的女生(絕對沒有我),不費吹灰之力地自然走進男生房轉轉,然後為我們帶來一些精彩的「敵方消息」。據說,除了玩撲克牌之外,男生們的重頭戲是票選他們心目中前三名的女生。此言一出,女生們(絕對包括我)不約而同地傾倒出藐視的語言和不屑的神情,「唉呀,真是幼稚啊、幼稚得不得了……」,但另一方面卻非常想知道票選的結果。

 

更好笑的是,也不知道男生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把「投票結果」一五一十地寫在紙條上,並且讓探聽消息的女生直接帶了回來。換句話說,這是個近身肉搏的連連看遊戲,每個男生底下都有一個前三名排行榜,分別寫著三位女生的名字。這下──所有的女生都豎直了背脊,大大深呼吸了好幾口,等著看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什麼女性自我價值啊、女性主義啊,抱歉,年紀太小還沒聽過。

 

循著座號順序,我很快瞄到我心有所屬的男生姓名,往下一看,啊哈!有了,我是第二名!高興大約半秒,很快地就陷入亞軍情結,說要高興嘛也不能太高興,說要難過嘛好像也不應該太難過,只好再繼續搜尋我的第二名男生(我當然也有排行榜的)。有了!第二名男生的姓名下……我是……第二名!再接著,我又在其他人的「榜單」上看到我的名字,而且……我都是第二名!

 

這個結果讓我陷入一種困惑的狀態,為什麼我是第二名呢?第一名卻一個也沒有。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在畢業旅行之後的一個放學時光,我趁著一個空檔問了我的第一名男生,「為什麼我是第二名?為什麼我都是第二名?」這當然是兩個問題,但對我來說都很嚴肅。只記得他搔搔頭,略帶著一點抱歉的笑容說:「妳……妳比較像紅粉知己,好像有問題可以來找妳訴苦,可是×××的話……我想照顧她、和她談戀愛。」真是好誠實的回答。

 

於是,往後的人生當中,在每回有戀愛感覺或戀愛作為的對象上,無論是怎樣的起頭,最後似乎總會歸結到類似的問題上。我總是太用力、太倔強、太不示弱、太不好被照顧、太想要堅強地表現出沒問題的樣子。而那似乎是一股巨大的推力,把愛都推開,也把真正的我的需求推開。

 

有時候,「不被照顧」不是一種體貼,而是一種瘋狂的傲慢。傲慢到以為別人都幫不上忙,傲慢到以為只有自己救得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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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我已經將近有五年沒有在辦公室上過班,兩年沒有全職工作了。這數字並不可怕,但我還是嚇了一跳。

 

作為自由工作者,我經常花很多的精力來處理我的現實焦慮,有時我覺得雲淡風輕,有時又覺得沉重無比。但這幾年來從來沒有任何時候,我這麼強烈地考慮要「回去上班」。

 

那個念頭的起始點有好幾條線索,一是我幻想著,我已經有能力和意願,去面對過往那些被我認為過份僵化、過分填塞的辦公室生活了;二是我幻想著,說不定我是個有潛力的商場女強人,要是奮發圖強個幾年,也許可以提早還完房貸。但真正的重點是第三:我的戶頭見底了,我懷疑自己,可以繼續用現在的方式生活下去嗎?

 

這兩年來有很多朋友都問我:妳不會心慌嗎?有時候我說不會,有時候我說會,但兩個答案都是真的。這兩種狀態在我的生命中輪替出現,從來沒有哪一個可以完全撂倒對方、獨霸我的心靈,生活好像必須要在這兩者的恐怖平衡下才能前進,但我卻不想接受這種平衡。

 

是在這樣的狀態下,我接到了誠(Makoto)的電子郵件。

 

 

(小標)「總之,一定要邀請他們來就對了。」

 

誠(Makoto)和公美子(Kumiko)是我前年在北海道認識的朋友,那時我正結束兩週的國際志工生活,一個人在小樽、美瑛、美馬牛自助旅行,他們則是一對正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妻。

 

那一天,美瑛的青年旅館生意慘淡,全部的客人加起來只有我們三人,卻也因此為我們的友誼揭開了序幕。那時我還不會說日文,三個人用坑坑疤疤的英文交談著,直到彼此問起了:「你是做什麼的?」我的語文能力才瞬時通過一道電流、火力全開,只因為我們有一樣的答案:「自由工作者。」

 

誠在電子郵件上寫著:「嗨,小美,妳好嗎?我們在北海道的美瑛見過面,妳還記得我們嗎?下個月我們預計有一週的時間會在台灣,如果妳有空的話,要不要見個面?」

 

我對他們僅有的認識是,誠是作曲家,公美子是演奏家,據說他們有個實驗樂團,會用特殊的物件作為樂器(葉子、電話簿、陶罐…)演奏各種奇妙的樂曲。他們本來住在大阪,但婚後要搬到京都,不過在那之前,公美子要到印尼學習一種特殊的鼓,為期一年。誠也跟著去,做什麼呢?他說:「我去當書僮!」換句話說,他們已經從印尼回來了。

 

我火速回了信,邀請他們住在我家。雖然我們只是短短的「一日朋友」,雖然不知道他們要來台灣做什麼,雖然我也實在沒什麼錢招待朋友了,但心中有一個明確的意念:「好想要他們來噢!」即便只是如此萍水相逢的偶遇,我卻感覺親近,也許因為我們有相似的價值觀,有條看不見的線把我們牽在一起。

 

就這樣敲定了他們來台灣的頭兩天住在我家,另外,他們的好朋友幸弘(Yukihiro)也會同行,說是不介意共用一間房,那我當然沒問題啊。據說幸弘是一位影像藝術家,但他到底是拍什麼的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內在的聲音大過一切:「總之,一定要邀請他們來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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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朋友,左起:野村幸弘(Yukihiro NOMURA)、藪公美子(Kumiko Yabu NOMURA)、野村誠(Makoto NOMURA),他們也是我心中真正的藝術家。〉


然後,他們真的來了,而且就坐在我家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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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我有一本小簿子,專門用來紀錄看過的電影和書。電影的標示方法是:日期、電影名稱、國別;書的標示方法是:日期、書名、作者。一般以為,甚至連我自己都以為,這本小簿子應該記得厚厚一本,整個頁面擠得到處都是插入符號,這才像是作家的本子嘛。然而實情卻是,從一年前開始登記的這個小簿子,如今只使用了四頁,看起來清湯掛麵,讓我不禁懷疑:這一年都幹什麼去了啊?

 

    我有一個奇怪的癖好,根據作家應該博學多聞的準則來看,可能不太及格。我並非博覽群書,而是反覆看同一本書好幾次,在不同的時間點,二十歲、二十五歲、二十八歲、三十歲,每一次我都覺得我讀到那個敲進我心坎的東西了,但每一回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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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標〕神給的另一套劇本

 

        在我十八歲的那一年,我遇見了我人生中最喜歡的一套漫畫《實之華:與格子戀愛的女人》,從此每隔一兩年,我就會重看一次。它的來源非常奇妙,是一個我並不熟稔的大哥型朋友借我的。我甚至不太認識這位大哥,但當他聽到我表姊說「我表妹很愛寫東西」的時候,就託表姐主動把這套漫畫送到了我手上。我一看就愛上,告訴表姊:「這套漫畫太驚人了,好看得不得了。」大哥嶄轉聽到這個消息,又託表姊告訴我,就當作是我的生日禮物送給我吧。但我的生日才剛過沒多久呢。

 

我曾經一度懷疑,這位大哥是想追我嗎?但事實證明,他從此之後就消失在我的生命中,那個念頭完全是我自己的幻想。不過我想,他可能真的想在寫作路上助我一臂之力,又或者,他是神派來支持我的使者吧,不然,他怎麼知道我的人生需要這套書呢。

 

        《實之華》是一套日本漫畫,描寫一位自由作家杉苗實(大家都叫她小實),在二十八歲到三十歲之間的寫作人生。一開始,這個倔強的女生就遭遇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衰事。首先是她終於辭去工作四年的洋酒雜誌記者職位,決心往自由作家之路邁進,卻接連面臨了被迫搬家、公司倒閉、薪水泡湯、公寓強制拆除、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和妹妹借錢的慘事。在她二十八歲生日的這一天,她的戶頭裡只剩下二十八塊錢,她和她的傢俱們坐在大雨滂沱的暗夜街邊,等待弄錯傳票的搬家公司,甚至引來了關切的警察先生。

 

媽媽遠從鄉下跑到東京,來看看這個女兒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好不容易母女倆可以安安靜靜坐下來一起吃頓飯了,媽媽卻忍不住哭起來:「我…看了妳的冰箱,才知道妳是怎麼過生活的,裡面只有一點點的鹿尾菜、海帶和煮熟的豆子而已…」。

       

        她到底是怎麼生活的呢?大部分的時間,她在做各式各樣的採訪和雜誌報導,拉麵店、搖滾樂團、文學大老、溫泉飯店、越野車手、陳年酒窖,或者二十種洗髮精功效大評比。一個月只有兩篇短文是寫自己的故事,卻是她最珍惜、最喜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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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漫畫的作者是尾瀨朗先生,他很著名的作品包括《夏子的酒》、《光之島》、《藏人》、《家》…等等,也許台灣的讀者對他並不陌生,但實際上,這套漫畫的背後有一個重要的幕後黑手,藤田千惠子小姐,據說尾瀨朗先生就是因為看了她的短文集《愛是犯上》才決定畫這套漫畫,千惠子小姐也順理成章擔任協力。據說,在編寫的時候,很多人給了她各式各樣不同的意見:「小實實在太辛苦了!」「自由作家才沒那麼輕鬆呢!」「小實的感情生活太艱難了吧!」「自由作家哪有那麼多時間去談感情!」諸如此類完全相反的迴響。

 

也是身為自由作家的千惠子小姐本人則說,如果有一百個人從事「自由作家」這種稱謂的行業,那大概就會有一百種的工作內容吧!

 

她說得對,這是一個無法複製的工作。沒有任何一條路徑會保證接你到另一條路徑上。有時候你以為你投入的是這樣的生命,但神給你的卻是另一套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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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不承認自己是個完美主義者。我學吉他三個月就半途而廢、我放著兩個禮拜的髒衣服不洗、我看到稍為艱澀一點的小說就自動跳過、我買過一台價值兩萬塊的縫紉機但已經有將近一年沒有使用。

 

    我認為這些事實足以證明我不是個完美主義者,畢竟我們都很清楚,「完美主義者」不是什麼拿來讚美人的好話,它比較像是在描述某種為了贏得面子、過分壓抑裡子、最後可能導致自己崩潰的人。我想著,既然我這麼不完美,應該就不會被歸類在完美主義者裡了吧。

 

    然而,老天爺似乎並不想讓我沉浸在這個錯誤的自我認知裡溺斃而死,祂從北賽之旅、從卵巢手術、或更早從我開始寫作的時候,就決心助我一臂之力,讓我對自己有比較正確的認知。

 

    於是那一天,那個星期六的夜晚,在屏東的寫作工作坊當中,祂決心讓我搞砸一堂課,讓我的帶領乏善可陳、缺少活力、語意不清,這樣我就能在結束之後對自己大發牢騷、懊悔或不滿。

 

    我坐在候車的火車月台長凳上,勉強打起精神問阿法:「今天我上得很糟,對吧?」

 

    阿法抬頭看看我,猶豫了一下才說:「還好啦,只是沒有上次那麼好。」

 

    「沒關係,妳不用安慰我,其實就是很糟吧。」我說。

 

    「沒有很糟,真的沒有啦,但是──如果你真的帶得很糟,那又怎麼樣呢?大家還是寫得很好啊。」

 

    「可是我帶得不好,我覺得自己很遜。」

 

    「妳不是常說,寫作的時候要抱持著『我有寫出全世界最爛的文章的自由』這種態度,帶工作坊也一樣啊。」

 

    我點點頭,再度發問:「我說我很想放鬆,其實我並沒有放鬆,對吧?」

 

    「沒有」,阿法說,「但妳可以放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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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在「新聞局徵選優良劇本」的投稿截止日前,我連續熬夜熬了一個禮拜。我向弟弟借來他那台銀色的惠普十四吋大螢幕筆電,把寫稿的地點從悶熱西曬的書房,轉移到通風寬敞的客廳。然後,拿兩個厚軟的坐墊枕在屁股下,就這麼坐在上面,不眠不休地寫著我的對白。

 

    截稿前的兩天,我只完成了很勉強的第一版,意思是說,那個劇本長得軟趴趴的,情節看起來頗有邏輯,因為A所以B,有了C、然後D,但是讀完之後毫無生氣,連作者本人都感到興致缺缺。而之所以要這麼勉強地把故事寫完(即使自己也覺得有點慘不忍睹),很誠實的說,是為了要趕上兩天後的那場劇本徵選盛會。

 

    與其繼續細細琢磨兩年,還可能無法完成第一版,我寧可先寫出一個很爛的版本,然後再從頭修整。據說,一個可拍的電影劇本,就算改個五、六十版也不誇張。據說,有很多劇本寫了一、兩年仍然胎死腹中,因為它們從來沒有真正被完成過。

       

    這個作法和我自己寫作的規則也很呼應,如果寫作的一開始就一直修修改改,而不往前進,別說虎頭蛇尾了,很多時候都只是開了個頭,後面就什麼也沒有。我告訴自己,我非先寫出第一版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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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寫作,在未完的旅程﹞之6。我在北賽普勒斯的日子(上)

﹝寫作,在未完的旅程﹞之7。我在北賽普勒斯的日子  (中)

 

 

阿法臉色蒼白地對我說:「可以和妳談談嗎?」

 

我的潛台詞是:「當然要談!當然要談!我快瘋了妳知道嗎?」我本以為我會如實呈現這劇本,但事實上我卻用一副冷若冰霜的臉孔,移開眼神說:「不要!」

 

我懷疑這樣的場景已經在我的人生中重複了千百次,每當我和阿法吵架,我的內在與外在似乎總是徹底分裂,為了倔強地彰顯「我是個受害者」,我不惜犧牲內在那個願意好好說話、渴望平安快樂的自己,老裝出一副「我再也承受不了任何打擊」的樣子,目的只是為了讓她了解我有多委屈。

 

然而真相是,我多少也有點害怕去面對真實的自己,如果我不是那個受害者,那我還能是誰呢?

 

我喜歡的作者拜倫‧凱蒂說:「你要『對』還是要『快樂』?」我想我的人生前三十年多半都要「對」,那被我詮釋為「擇善固執」,甚至有一種「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優越感;然而這幾年來,我對這個概念漸漸動搖,我發現我「對」了這麼多年,這個選擇帶領我走向的並非康莊大道,反倒是一個淤塞僵化的死胡同──有時我無法好好去愛我想愛的人,有時又對冷酷固執的自己非常生氣──這怎麼可能是我真心想要的呢?

 

我不確定是不是這些反省驅動了我,但在空氣凝結的幾秒鐘之後,我彷彿旁觀的第三者、看到自己開口回應:「妳要跟我說什麼?」雖然很勉強,但我確實說了。

 

那時我們各自坐在自己的單人床舖上,背倚著牆、隔著走道、面對彼此,窗外透進明亮的光線和淺綠色的樹影。

 

看著阿法,她的表情凝重,我的悲傷又瞬間湧上眼窩,想起國王在早晨聚會時提起,如果面向麥加喝下聖水、可以許一個一定會成真的願望,我的即時念頭竟然是:「我沒有任何願望。」變得有錢?變得快樂?還是變得更有靈性?不,我當時的念頭是,只要死去就好。

 

我真是不敢想像,在這個風光明媚、神性普照的國度,我想要的竟然是悄悄地消失在這個地球上──顧不得別人美麗但錯誤的認知:小美是一個開朗又有自信的女孩(她才不會想去死!)──某些時候或許是的,但另外有些時候(例如前一晚),我全身無處不痛地蜷縮在暗夜的房間,懷疑自己到底為了什麼而活著?

 

然後阿法也開口了,她說她寫了一封信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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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美

 

除了不能寫作之外,來到北賽普勒斯讓我極難適應的另一件事,是團體生活。

 

好吧,我知道這會引起什麼反應──只不過是跟別人一起睡、一起吃、一起出門、一起回家而已,有這麼難嗎?妳是千金小姐不成?──但恐怕對我來說就是這麼難。當我一整天都和一群人攪和在一起、沒有任何獨處機會時,我的腦子就像裝了自動導航器似地,極度盡責地帶領我這肉身往前疾駛,忙著說話、忙著應對,把我搞得精疲力竭。

 

我的意思是說,我來到這裡,不就是想讓我的腦子休息一下(其實我是想叫它滾到一邊去),讓我的「心」出來紓展一下筋骨嗎?但如今,我得讓它運轉得更厲害一些,否則應付不了這時時與人摩肩擦踵的生活。

 

不過別誤會,我習慣性地想要逃離人群,絕非是在北賽普勒斯才出現的症頭。

 

一直以來,我都傾向孤僻的性格與生活方式,甚至對於這種帶有文藝氣息的人格特質,感到沾沾自喜。然而,在這個十人共用一間浴室的土耳其式小公寓裡,我卻意識到,我只是恐懼在與別人相處時,可能會出現的不安、討好、委屈、與逞強。孤僻其實是我的保護色。

 

要察覺這點並不難,由於隨時都得和一大群人待在一起,我的頭腦無時無刻都在喋喋不休:「我是否表現得太過沒禮貌?」「我是否該起身去幫他開門,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動?」「我想先洗澡,但──還是算了,我可以再等一下。」

 

以往,我只要逃開這種情境就安全了,那種帶有恐懼的不安場面,只要稍稍忍耐就能甩開,但在此地最好的練習之一就是,我無處可逃。既然承諾自己要真誠面對自己的心靈,就得正面迎擊自己的恐懼或怨尤,看清楚它們的樣子,而且繼續穩如泰山地待在這裡──至少兩個禮拜。

 

噢,那可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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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我真不敢相信,連這一隻筆…也斷水了。我得說,這是我在北賽普勒斯遇到的第一個神蹟。

 

What?!

 

這樣說好了,在出發前,我信誓旦旦地向所有知道我要出國的朋友宣稱:「此行我要好好寫作。」所以當然囉,我從一上飛機開始──不,正確來說是從小港機場開始──就馬不停蹄地動筆寫著,而且一點問題也沒有。

 

這趟我此生最長的國際飛行,一共要轉機三次,分別停留在香港、杜哈、伊斯坦堡,耗時超過二十四小時,最後抵達北賽普勒斯,並且停留兩個禮拜,進行我不太清楚將如何發展、但決心順從一切發生的「修行之旅」。而我也已經準備好要用我專業的作者心靈去迎接這趟旅程了──事情本來是這樣。

 

但就在香港機場,寫下第一篇手札的第十六行時,我的黑色鋼筆竟然沒水了。我明明記得不久前才剛換了筆芯啊,但此時把筆殼拆下來查看,墨管內確實只有沾黏在內壁上的幾小滴墨水,我非得換上自動鉛筆代用不可。

 

但顯然這樣還不夠,抵達北賽普勒斯的當晚,我正在凌晨三點半的廚房大木桌上一個人默默進行第三篇手札,開始寫了還不到十分鐘,自動鉛筆就再也按不出任何筆芯。

 

那時經過三十小時的飛行,以及抵達北賽時就立刻進入「神聖夜」的奔忙,我已經兩眼昏花、體力潰散,要不是為了等待十分鐘後的晨禱,我這時絕不可能醒著寫東西。然而就在這種時刻,竟然沒筆芯了!(別懷疑,我的行李箱裡絕對沒有備用筆芯這種東西。)

 

就在這時,一個清楚的直覺,「啪」一聲撞進我的腦袋:「別再寫了!」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下巴、仰頭,勉力丟出這個問句:「啊…你的意思是說,叫我停筆嗎?」當然,我沒有真的在這空盪的廚房裡發出聲音來,事實上…我在對誰說話啊?我才第一天抵達這個伊斯蘭蘇菲教區,那位「姑且稱之」為神或阿拉或上主或宇宙更高力量什麼都好的大人物,就馬上要對我開示了嗎?

 

如果是的話,這還真是一大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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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美

 

早晨在日文課上,剛從沖繩旅遊回來的老師笑瞇瞇的遞給大家一人一包黑糖口味的小餅乾,然後如往常那樣發下講義,放錄音帶幫我們訓練聽力。那是一個很簡單的小練習,錄音帶裡的爺爺正用日文和小孫子敘說他小時候的經歷,我們得努力聽出爺爺說了什麼。

 

講義上通常會標明錄音帶裡即將出現的生字,我快速瀏覽,立刻看見了這個引起我興趣的單字:「一生懸命」──經常看見卻總是不知其義這個字,這下終於被我遇見了──在它底下,還附上小小的注解:努力。

 

一看到這裡,我那顆對文字斤斤計較的心立刻出現抵抗,我認為光是「努力」似乎不足以反映出「一生懸命」這四個字透露出來的強大決心,總覺得這個字詞,指涉著更執著、更全心投入的什麼。

 

下了課後回家匆匆吃了午餐,按照約定幫情人剪了新髮型,接著赴約和一個並不相熟但很投緣的朋友聊了一個半小時,再趕往下一個工作。

 

等到終於有時間好好坐在書桌前,已經是晚上九點多的事了。下過大雨的高雄透露出類似秋季的涼爽,身體像剛洗好澡那樣沒有黏膩的感覺。我忽地想起了「一生懸命」的事,立刻上網google,看到了這樣的說法:「在某件事物上投注自己的生命,也可以說是全心投入自己、拼了命地去做。」

 

一時之間,從早晨一睜開眼睛就經歷的所有匆促與密集,突然都歇下腳步退場,只剩下一顆很安靜很緩慢的心。

 

我在想,有什麼事情是會讓我一生懸命、努力去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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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我記得,我是在一個禮拜前開始跑步的。在那之前,我有大約十年的時間沒有在運動,不是這十年內不曾遊泳、爬山、打羽毛球,而是我從未持之以恆的做一項運動超過三天。

 

運動對我來說是件苦差事,偶一為之很愉快,若要養成習慣簡直要我的命。

 

但這次不太一樣。我不是覺得「我應該要做運動」,我是完全著迷了。一天不跑,就感到心癢。

 

沒有經過鍛鍊的心靈,是無法成就任何事的。」

 

究竟是怎麼開始的?應該是因為重讀了村上春樹的書《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受到了感動。

 

開始跑的第一天,我戴著印有英文字的鴨舌帽,身著沒有彈性的卡其色短褲及棉質寬肩T恤出發,總而言之是非常古怪且不適合運動的裝扮。不過剛跑起來的時候感覺很好,呼吸順暢,節奏穩定,也沒有哪裡不舒服的感覺。

 

我打算沿著美術館公園跑一圈,它的輪廓接近長方形,因此這個路線大抵可以分為四段,我從其中的一個角開始跑起,第一、三段較長,二、四段較短。剛上路時我心裡雖然期待全程跑完,但實際上並無把握。

 

沿途慢跑和散步的人很多,我並不孤單。以前我以為慢跑是非常寂寞的運動,我認為跑步時什麼也不能做,可能會閒得發慌,甚至有一種「這個世界正在不斷運轉我卻停滯下來」的焦慮。但真正身在其中時,我發現,它並不像想像中那樣充滿壓力,而且意外地帶給我很多新奇的感覺。

 

那一天,我其實正煩惱著接下來的工作坊課程該怎麼準備、即將截稿的文章該怎麼寫,腦子亂糟糟的,有一些零星的想法,卻無法讓它們活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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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我體恤這些愛我的人,我把自己安頓得好好的,為什麼我的心裡沒有平靜的感覺?」 

 

六個月後,根據不斷追蹤的結果,我決定開刀摘除那顆水瘤。

 

坦白說,我是非常害怕的。醫生告訴我,腹腔鏡是蠻安全的手術,衛教師告訴我,這只是很小的手術。

 

我不是沒有聽見這些話,但腦中隨即產生一大串問題:如果真的失敗了怎麼辦?如果取出水瘤之後才發現是惡性的怎麼辦?手術有沒有可能感染或有併發症?取出之後以後就不會再長嗎?

 

我那擅長編造戲劇性故事的頭腦,立刻又啟動它的所有機制,在我最脆弱的時候大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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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我不斷創造新的低潮,且在那個龐大的漩渦中無法起身。

 

二○○九年年底,我在婦科例行健康檢查中,發現了卵巢裡的一顆水瘤。

 

燙著短捲髮的女醫師笑笑的對我說:「差不多──五公分,要先抽血看一下癌症指數,確定是良性還是惡性。我建議直接開刀拿掉水瘤噢,開腹腔鏡就可以了,如果不拿掉水瘤,可能會病變或扭轉,如果變成那樣就很麻煩了……」

 

那年我三十歲,從未有過開刀住院的經驗,抽血完畢後我從櫃台領回了健保卡,腦中嗡嗡作響,血色全無地走出醫院。然後,無意識地騎上摩托車,在冷風刮裂臉頰的疾風中,開始無法遏抑的大哭起來。

 

我的腦中閃過無數恐懼的念頭,即使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撐它們,恐懼仍排山倒海而來:會是惡性的嗎?我會不會得到不治之症?為什麼是我?如果是真的怎麼辦?最重要的是,「我──會死嗎?」

 

那段時光,恰巧是我人生中的一個低點,有許多不順遂的事情正在發生,但這顆水瘤,無疑是最令我措手不及的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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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四月號的專欄登出來了,看著美麗的印刷頁面,我感到非常愉快。

這幾天做了很多事,東奔西跑地完成了筆記本上的代辦事項,看了很好看的「仁醫」DVD,還寫完了一篇稿子。

天氣逐漸轉熱,接下來還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呢?

親愛的朋友,讓我愉快地和你們分享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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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

 

2011的三月,我開始在《人本教育札記》上有一個專欄。雖然曾經有兩年的時間,我幾乎每個月都在這本雜誌上寫稿,但擁有自己的專欄,這還是第一次。對我來說,很寶貴,也很珍惜。

 

這兩天,因為工作的緣故,我重新翻閱了一些過往刊登在札記上的文章,倏然有一種「還蠻好看的啊」的心情,雖然自己說自己的文章蠻好看有點怪,但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對於過往的自己,不知不覺給予否定。那股聲音好像是說:「以前寫的東西實在不怎麼好啊...」「噢...我當時為什麼會這樣寫呢...真是糟糕...」就這樣,我把某一段過往的自己推進了黑暗,並且深信我應該如此。

 

我對自己說:如果不這樣想的話,我怎麼能夠往前邁進呢?

 

曾經有段時光,我認為在寫作這條路上鞭策自己、鼓舞自己,是很重要的態度,即使在這當中我感到害怕、焦慮、充滿壓力,那些東西也都會帶給我幫助,甚至,我以為我需要它們。如今往回看,我並不後悔自己曾經有過那一段否定自己的日子,如果不是那段經歷,我也無法來到此刻。

 

這幾年來,我慢慢懂得一件事,那就是,原來我可以不帶著恐懼,仍然往前走。意思是說,我不必一直寫得很好,我也可以寫下去,而且從中感到快樂和自由。至於過去寫得好或不好,根本就不是問題,好或不好是我的想法和評價,它會隨著各種標準和情況改變,唯一不變的是,那篇文章已經以那樣的面貌存在的事實,而我,只需要完全接受就可以了,無須去管它是好是壞。更重要的是,我一直都還在寫。還在寫,寫所有好與不好,快樂與悲傷,殘忍與慈悲,這就是我的真實。這也是寫作帶給我最好的禮物,即是,全心全意的擁抱真實。

 

與你們分享我的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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