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寫作工作坊結束了。

在我翻騰忙亂的生活中,竟然安然渡過,而且還有一種、近乎享受的感覺,我不想說得太誇張,但我想我是被庇佑了。

今年是帶領寫作工作坊的第六年,明明、應該、已經、稱得上是熟練的工作,我卻還是經常在備課的時候,感覺腸枯思竭,需要花很長的時間醞釀。沒有任何一次是容易的。

有時候我覺得開店和上課是完全兩種不同的模式。開店日理萬機,雖然都是些蠅頭小事,但每件都是重要的。大量和很多人說話,把想法轉化成企劃,訂貨收貨點貨開發商品,更替擺設幫植物澆水電燈壞了,拍照做DM把活動照放在臉書上……最好的工作因應之道就是快準狠。

上課卻是另一個世界、平行宇宙、一切要慢。備課前我不得不先做盡放鬆之事,在沙發打滾、躺在床上看小說、和貓玩、或者乾脆躺下來睡兩小時,然後做很長的祈禱,接著才開始正式備課。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這樣的轉換對我並不困難,只要有時間,我總是慢得下來。大概因為是生性懶散的天秤座,滾來滾去我很喜歡。等到懶夠了,我會感覺到「好了,差不多可以了!」然後才慢慢坐回書桌前,把上課的想法打字出來。

 

但其實過往幾年有很多次,我都覺得上課是一件太艱難的事,繃得很緊,萌生許多次想要放棄不再開課的念頭 (那時日子比現在閒散很多)。反而在這一兩年間,開店的緊和上課的鬆好像自己形成了一種奇妙平衡,反倒讓我覺得好了。

好了就是說,不再那樣掙扎做不做這件事了,而是很單純的覺得,去做蠻好的。雖然備課還是讓我常常感到江郎才盡,可是更多的是進入上課氛圍的享受。和一群人固定在每週二的晚上一起寫作,聽大家(或奔放、或不安、或高昂、或平靜)的唸出剛剛的二十分鐘練習,這樣的事做了六年了還是讓我心懷激動,有時甚至覺得感恩。

今天早上信箱收到一封令我驚喜的信,寄件人是娜塔莉‧高柏,《心靈寫作》的作者,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信上內容沒什麼大不了,是春季的寫坐禪五日工作坊(地點在聖塔菲,聖塔菲在哪呢?反正在美國)。信件標題是:「Retreat with Natalie Goldberg」。我知道這只是一封課程訊息通知,但我還是忍不住開心的笑了很久。

會有這封信,是因為上一期的課程中,有一個同學寫了她想做的事,其中一件是寫信給她最喜歡的作家John Berger,那一期我們恰巧一直在說:「寫作是一種行動」這件事,我忽然想到:那我也可以來寫信給娜塔莉啊!細節就不在此贅述了,總之我花了不怎麼容易的工夫,寫好信、翻譯成英文、透過娜娜的經紀人將信轉交給她,然後竟然得到了娜塔莉本人的回信。

她以非常簡潔的句子回信給我:so happy my books have had an impact in your life. thank you. love, natalie. 那時我忽然覺得,生命中有寫作工作坊真是太好了。這種一群人長時間聚在一起寫作的看似平凡的事,給了我好大的生活的能量。如果沒有這個工作坊,我的生活一定完全不一樣了。

我總是在工作坊上說,請大家帶著支持自己的力量去寫,沒有寫得好不好的問題,就只是單純的寫下來,不去批判也不去控制。有時幾近感覺自己已經說到老掉牙了拜託沒人想聽了,還是厚著臉皮繼續說。只是因為我真的相信。

這一期有同學開始寫小說了,有同學坦率地說她還在抵抗和適應,有同學養成了習慣幾乎每天都寫點東西,有同學說她覺得自己好像來渡假,有同學進入了放鬆的新階段,有同學說寫的時候很緊張但唸出來好多了,有同學經歷著生命中的艱難正慢慢的走著,有同學把作業拋在腦後然後輕鬆多了。

這一期的最後一堂課,我和大家一起讀了吳洛纓《人間散策》的序,第一次自己讀時幾乎想哭,被深深打動了。我沒去問大家的感覺,可是後來大家寫的練習我每篇都好喜歡。不是寫出曠世巨作或妙筆生花那種,就是讀了會進去的,有著純粹力量的文字。

昨天晚上去看《灣生回家》,八十幾歲的日本老奶奶,年幼時出生在台灣,甚至讀過當時的總督府高等女學校、現在的北一女中。她深深愛著這塊豐饒溫暖的出生土地,日本戰敗後卻不得不隨家人被遣返回日本,居住在高緯寒冷的地區,但始終心繫台灣。多年來她一直覺得自己去哪裡都格格不入,她說不出是為什麼,直到多年後讀了五木寬之《永遠的異鄉人》,她才終於明白那種寂寞與不同的感覺是所為何來,永遠的異鄉人,原來是這樣,原來有別人也跟她一樣,她才終於釋懷,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她笑著說,「但那種寂寞不會改變,到現在還是。」

那就是出自文學的力量,摸不著看不見,可是它真的存在。

我不介意文學應該是什麼樣子,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執著寫作一定要想得清楚或寫得精準,最後這些好啊不好啊都會消失,能夠支持自己、寫下內心的風景,一切足矣。

冬季的寫作工作坊會從12/8開始,一樣每週二晚上,連續八週,在很舒服的地板教室進行。我不要老王賣瓜了,但這工作坊真的不錯,天底下有一群人一起寫作是很幸福的事,歡迎你來,歡迎轉貼。

更多工作坊訊息:http://goo.gl/forms/mHf57Vp3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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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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