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是什麼突發事件導致了某一夜的晚睡,當我驚覺到自己已經連續超過一週都是莫約凌晨三點才入睡時,這個新上場的睡眠作息已經一躍成為牢不可破的生理時鐘,取代了無論從任何角度看起來都比較健康的那一個。

 

在這種情況下,我一度很著急地想要扭轉局勢,深怕熬夜的代價是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皮膚又再度發炎。但忽然又想起了幫我做臉的姊姊說,「為了要早睡,結果給自己太大壓力,最後會有反效果。」好吧。

 

於是凌晨兩點二十五分,我帶著微微的興奮感仍清醒著,整間屋子繼續勤奮老實地運作,不管是燈光還是電腦或者貓咪或者我,尚未隨著這城市的一般節奏入睡。

 

跟幾個朋友說起了這幾天的起床時間,每個人的反應不一。有人笑著打我,吼,妳很過分欸。有朋友挑挑眉:這年紀還可能睡到這時間嗎?當然也有很講義氣的傢伙回說:「這樣很好,多睡點,沒事就多睡點。」

 

其實並不是沒事。但正確來說,也不能說是有事。做為一個非上班族的自由工作者,我要幾點起床大概都不成問題,只要當天沒有排定的行程就好。但剛開始熬夜的那幾日隔天,我總是拖著身子照常在平常起床的時間離開心愛的大床,儘管總睡眠時數少了好幾個小時,但彷彿再睡下去就天理不容。

 

就這樣自我虐待了幾天之後,某個早晨當我還賴在軟綿綿的床上時,忽然一個靈光閃現,其實只是一個很微弱的念頭,甚至只能算是個提議:「今天不要看時間,真的睡到自然醒怎麼樣?」老實說,平常我也是睡到自然醒的,但總還是心裡有個底,不好意思睡得太過火,偶爾在日光中醒來會瞇著眼睛看一下手機,然後決定再睡半小時就起床,或至少設個停損點。雖然沒人在旁邊做紀錄,心裡卻老有一種別人都在上班我好像都在虛度光陰的歉疚感。

 

但我決定聽從那個靈感的建議,這一天,真的睡到自然醒。

 

於是當我迷迷糊糊醒來又睡去,睡去又醒來,醒來再睡去了好幾回合之後,我終於心滿意足地覺得自己睡飽了,可以起床了。起床後,慎重其事地以一種聯考查榜的心情,決定打開手機看看現在是幾點鐘。唉呦,結果把我給嚇了一大跳。

 

就從那一天開始,我正式步上了晚睡晚起之路。

 

拜這條路所賜,我的晚間時光多出了三個小時當然相對來說,我的白晝時光也硬生生延後了三小時才開始),從一開始的抗拒到自責,再從歉疚到釋懷,最後決定試著享受看看。

 

大多數的時間,我都在看小說,一天讀完將近一本是很容易的事;偶爾在工作,半夜寫稿一向是不敗的選擇;有時候也看影集,一晚上就可以看完半部日劇好驚人;或者更多時候,就只是貪戀著這一段多出來的時光,隨意做著細瑣的小事:寫日記、和貓玩、上網、吃東西,享受這種自己決定作息、不必顧慮任何人的自由。

 

自從獨居之後,我的晚間時光開始鮮明了起來。以前家裡還有其他人的時候,晚上總是聊天呀、一起做些日常瑣事地不知不覺過了,各種情緒都在對話中被稀釋掉,比較少去赤裸裸地感覺情緒本身,更多時候都是在和別人敘述情緒。

 

一個人住,對話的時間瞬間減少了大半,除非約了朋友在外頭碰面或者和家人一起吃飯,否則有非常大量的時間只剩下自己。經過幾個月的鍛鍊,我不再怕黑怕鬼,甚至也不因此覺得寂寞(我後來慢慢明白,寂寞真正的起因與身邊有沒有人並無關連),何時出門何時回家都只和小貓報備,他們即使是抱怨也都可愛得不得了。我忽地忍不住想像其他也是獨居的朋友們,他們都是以怎樣的心情在生活呢?

 

獨居不久之後,我開始和朋友在晚飯後約打羽毛球,從一開始的一週一天,變成兩天,最近變成了一週三天。

 

羽球和慢跑是截然不同的運動,慢跑時思緒瞞天飛舞,腦子像個細密的漁網,淘選各類想法,很自然可以從容不迫地觀察周遭景像與自己身體的變化,而且一個人進行比較好。羽球剛好顛倒過來,忽然間所有的視覺焦點都盯在一顆球上,在客觀形勢上就不允許胡思亂想,無論開打前心裡有多少繁瑣的事,開打之後那些瑣事就忽然全部退場,只剩下球拍在空氣中揮動的聲音、球拍和球碰觸的聲音,以及,我和球友之間一拖拉庫的垃圾話。

 

到底理由何在呢?不管是擊中球或擊不中球,就是有那麼多廢話好說,好像每一球都是一個笑話的線頭,每抽出一條線頭,就能完成一個笑話的循環,長期磨練下來,大家的球技還越來越好。

 

終於有一天,我們受邀和看起來球技很強的陌生人雙打。但到底他們是姐弟還是情人呢?女孩梳一頭乾淨的馬尾,動作和眼神都很俐落,要接球時會喊:我來!不小心失誤沒接到球或者殺球成功都會以爽朗的音調說:sorry!一整場球打下來sorry滿天飛,但那口吻透露的是自信而非抱歉,意味著:其實這球我該接到卻沒接到,或者,不好意思我殺球了。在這種邏輯下,實力較弱的我方反而不需要sorry,即使接不到球也很泰然自若,要是意外揮出了成功的一擊還會得到對方讚賞:好球!整個球場瞬時有一種收編於女孩管轄的氣氛,雖然誰也不明說,但那氛圍自然流瀉,瞬間成形。

 

與她搭檔的男孩球技很好,不太說話,不管甚麼球打過去,他都不太需要移動雙腿就能回擊,不說客套話也不刻意開話題聊天,總的來說他不social,但有一種詼諧感。比方說他們在球網下放了一組小音響,接在手機上播放各式各樣的英文流行歌,在我們撿球的空檔中,女孩會隨著音樂跳舞,然後男孩也跟著跳,兩個人的節奏和動作還對在同一個拍子上,從對面看過去,好像在欣賞一齣甚麼帶動唱似的,非常可愛。他們之間流動著一種極度日常的默契,一個小動作或者一首歌曲就能把他們的頻道接在一起,但兩人從頭到尾都沒打情罵俏或牽手,就只是開心著。我打算繼續觀察日後遇見的機會應該還很多),以美華報導的心情猜測兩人關係,直到有天答案自己跑出來,那應該挺好玩的。

 

然後,也養成了吃宵夜的習慣。人的身體機制實在詭異,大老晚的時間,卻想要吃早餐的食物。和朋友吃吃喝喝等到店家拉上鐵門,心不甘情不願地道別然後騎車回家,又忽然覺得奔馳在有如黑色隧道的河西路上風景好美,心情舒暢。

 

一夜好眠,太陽出來許久後,家用電話響了五六聲,斷掉後不久手機也唱起歌來,我模模糊糊按下通話鍵,試圖振作但顯然還沒開嗓的聲音騙不了人,媽媽摻著笑意說:妳還在睡啊。我考慮了0.1秒決定也笑著回答:媽妳真是越來越了解我了!沒想到老媽竟然不開罵還回了句:好好好,那趕快回去繼續睡。

 

於是有了一種被老天眷顧的幸福感。

 

沒有人指責我晚睡晚起,他們只是說,多睡點,快回去睡。

 

嗯,多睡點,快回去睡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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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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