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位在十五樓,因為離馬路較遠,平時不太聽得到車聲。

 

但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一串聲音間歇性的放送。是很流暢的鋼琴旋律。

 

聽起來不像是從音響播放出的CD,因為很少連續彈奏,大多是彈完一整首之後休息片刻,下一首曲子才出來。有時只彈奏半首。偶爾也會出現練習手指基本功的哈農曲目,我大膽斷定是真人彈奏。

 

雖然我對於他演奏的是何等曲目並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的彈奏技巧相當高明,不論是複雜到得同時動用好幾組黑鍵的連續和絃,或者像溜滑梯般爽快俐落的音符起落,他都能輕鬆地駕馭,樂音中透露出游刃有餘的自信。

 

我至今能夠完整彈奏的曲目只有兩首,嚴格來說只能算一首半,因為其中一首《給愛麗絲》我一開始就沒練好,每次彈到了後半曲有一大段在低八度音著墨的章節,總是含混過關,沒想到這一含混就是二十幾年。

 

有一回我福臨心至地試著拿出舊譜來練習,才發現識譜能力已經歸零,想辨認那組音符到底是甚麼音還得一格一格慢慢算起。

 

如果當年我知道《給愛麗絲》會成為我最後僅記得的其中之一,我一定會更用心練習。

 

高中時我參加的社團是吉他社。想參加的理由,只是覺得吉他拿起來很帥而已。當時我的國中死黨上了另一所高中,她在管樂社裡吹奏薩克斯風,還當了社長,我去看過一次她的表演後驚為天人,打定主意要好好練習吉他。

 

我們練習的地方除了社團之外,也經常去老師家。吉他老師是個相當和藹的人,沒有老師的架子,學長姐們都和他有說有笑,不過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總是沒辦法把指定的曲目練好,就連團體表演時也在台上魚目混珠。兩個學期之後我就自動退社了。

 

好多年之後,小曹去社區大學學烏克莉莉,她上完課後很興奮地跟我說,我們老師是妳們高中社團的老師耶。核對之後,他們果然是同一人。

 

剛開店後沒多久,吉他老師和師母特別來店裡祝賀。看到他們一同前來,我才想起,老師和師母從以前感情就特別好,高中時去老師家,師母總是笑笑地招呼我們這些學生。小曹說,師母平常不讓老師做家事,連一點點也不讓,她說:「老師的手是彈吉他的手,要好好保養,不要弄粗了。」

 

怪不得經過這麼多年,老師看起來依然帥氣幽默,他一定是被師母溫柔寵愛著成長至今吧。

 

最後老師買了一個鑲著金箔的燭台,和一個我們從日本有田帶回來的玻璃杯,說是要送給師母的。「她喜歡這種漂亮的小東西。」

 

師母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我覺得有點遺憾,真希望高中時代我能更認真一點練琴,也許那樣我就不會退社。比起吉他,我更想多參與的是老師和師母之間的感情。

 

小學的時候,我的志願是當一個鋼琴老師。那可能是我偶像崇拜的開始,K老師,她有一頭長髮,笑起來嘴邊有一個酒窩。雖然讓她教了六年,但我對她的印象卻始終停留在她二十六歲的年紀。她是在我記憶中沒有繼續增長年歲的人。

 

十二歲時,我換了另一個鋼琴老師,不同於K,這個新的鋼琴老師,第一次和我碰面就問我,妳想學會哪一首曲子?我教妳。

 

過去和K老師學琴時,我從未說過自己喜歡什麼曲子,她沒問過我,我也沒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新老師─她有個很洋化的名字─Olivia,甚至要我選一些可以邊彈邊唱的歌譜,中文或英文的都可以。

 

有一回,她問我一定要在我家上課嗎?去她家如何?那天我去了她家。

 

一進到她房間我就愣住了,她的房間裡還有一個房間,鋼琴、書桌和床鋪擺在裡面的房間,外面的房間則放了一台貨真價實的爵士鼓。我後來才知道那叫做爵士鼓。

 

「妳去打打看啊。」Olivia老師眼睛很尖,她發現我一直在看鼓。「敲不壞的噢,妳隨便打打看。」

 

我坐上鼓手位置,第一次拿起鼓棒,乒乒鏘鏘地敲打起來。

 

她則躺在床上,側身用一隻手扶住她那燙得像貴賓狗一樣的頭,「音樂,就是要玩。」

 

那是我學了六年鋼琴以來,第一次對「音樂」兩個字產生了一種好奇。

 

我從Olivia老師身上還學到另一件事。她很會穿衣服。

 

K老師總是身穿淡色系的襯衫長裙,頭髮直亮亮的披在肩上。Olivia老師卻經常穿著一字領T恤,露出肩頭和內搭寬版肩帶,搭配非常緊身的牛仔褲。肩上五公分的泡麵捲髮有時散放,有時綁成亂亂的丸子頭,甚至挑染了一些髮束。如今想來,她算不算是那時代的嬉皮呢?

 

和她學琴幾個月後,媽媽跟我說,老師要搬家去台北了,那妳還要繼續學嗎?

 

那時我正要升國中,一想到接下來的課業會變重,再加上沒有了Olivia老師,我做出了「那就先暫停吧」的決定。

 

不久之後,我也搬家了,新的住處沒有地方放置放鋼琴,那台媽媽當年用一萬元買到的二手山葉鋼琴,就送人了。

 

其實媽媽也會彈琴。

 

當我還在和K老師學琴的那個階段,有一天,有個自稱是鋼琴教室推廣人的女士,到媽媽上班的辦公室宣傳課程。聽完之後,她決定去報名鋼琴班。

 

媽媽上的課程和我完全不同,她看的是簡譜,而且是團體上課。每個禮拜六,我陪她一起到教室上課,偶爾還可以在旁邊充當她的專屬小老師。

 

我問媽媽,為什麼你們要看簡譜?媽媽說,豆芽菜太難了,我們大人學簡譜就好。我又問媽媽,為什麼妳的譜跟別人的不太一樣?媽媽說,琴譜太貴了,我是跟同學借來影印的。

 

但我平常用的琴譜都不是影印的呀。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媽媽很有天分,學了三個月之後,就可以彈《小城故事》和《離家五百里》。不過她的左右手搭配還是不夠熟練,有時注重左手,就漏了右手;有時注重右手,左手就跟不上。

 

她能練習的時間也很少。晚上一下班就要煮全家人的飯、洗全家人的衣服,每天還固定要拖地、擦窗、洗碗。

 

當時渾然不知能夠練琴其實很幸福的我,總是勉勉強強彈完一個小時,時間一到就火速闔上琴蓋。

 

一直到現在,媽媽偶爾還是會在閒暇時練琴,她經常練習的曲目是《白色的戀人》、《是否》、《何日君再來》。

 

以前我們的狗呆呆還在時,他會趴在鋼琴椅邊,將前腳交叉,托著頭跟著聆聽。

 

我們之所以知道他真的有在聽,是因為只有在我或媽媽彈琴時,他才會趴下,我們彈完之後,他就會跟著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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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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