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同一個地方,思索同一個問題,打同一個魔王。

 

我暫時告訴自己,就這樣老老實實地寫點東西吧,不要思考。

 

晚上和認識了好一陣子但一直沒有機會聊天的朋友吃飯,他問我,「那你會擔心未來的方向在哪裡嗎?」我忍不住回想,這個疑問到底最早是在什麼時候出現的呢?也許是16歲,或13歲?對,那是一個很早就展開,而且幾乎從來沒有停止過的自我探問。

 

或迷惘或篤定,或悲觀或樂觀,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直在改變,唯一不變的就是它不曾消失。

 

把店面收起來大約一個半月了,搬到新工作室的時間也差不多。小曹搬回台北後的隔一天早晨,我打開工作室的門,踏入玄關,心裡好像響起了很微弱的喀拉一聲:「接下來我是一個人了。」

 

電話中小曹安慰我,你不是一個人啦,你知道的啊。

 

Umm,我是知道的,但那個聲音還是偶爾會跑出來。我聽著它,偶爾流一些眼淚。

 

同時也能聽到其他聲音,媽媽問我早餐要吃什麼,鮪魚蛋餅好嗎?姆姆用頭撞碗,拜託爸爸多給他一些乾乾;弟弟來幫我修電腦,印表機也可以開始用Wifi傳輸囉;朋友說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某某團體打電話問我七月份能不能去幫他們帶一堂工作坊……

 

我開始自己下廚。把洋蔥、秋葵、鴻喜菇、番茄、玉米筍、紅蘿蔔切塊切條,用奶油拌炒,加入八分熟的通心粉,最後煮成類似大鍋菜的鮮蔬通心粉。

 

與其說是要煮出好吃的料理,我更想要的是在日常中從頭到尾走完「做菜吃飯」這個歷程。從食材採買、菜色構思、備料、烹調、吃、收拾、洗碗、清潔流理台、打包廚餘,到最後把垃圾丟掉。

 

這幾日出門上班前,爸爸的問候都相當謹慎,「噢你今天輕裝打扮呦。」「出門啦,很好,今天精神不錯。」「今天比較早呦,坐公車嗎?」除此之外,不敢多問。

 

上一回他提起小曹回台北,就剩我一個人工作時,我忽然嗚嗚地哭了起來,他相當慌亂的一直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我說,沒有,只是她回台北了,我很捨不得。

 

桂綸鎂在一個被記者包圍的訪談中被問到她和陳柏霖的事。兩人從合作拍攝《藍色大門》之後就是好朋友,當陳柏霖演紅了李大仁之後,有很多人問他,桂綸鎂是不是就是他的程又青?在戲裡,程又青是李大仁愛在心底深處的好朋友。

 

記者把這個問題丟給桂綸鎂,她開玩笑地講,「這個我要澄清一下,我應該是她的桂綸鎂不是程又青噢。」一片笑聲中記者又問,她和陳柏霖如果剛好都是單身,有沒有可能在一起?桂綸鎂說,陳柏霖對她來說,是朋友,是家人,有時候也像是情人,有什麼事情她幾乎都會對他說,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一般的關係可以解釋的,甚至……是超越家人的感情。

 

她也坦蕩地正面回應記者的問題,「我們有經歷過那種時刻,但……還是沒有,我們都很珍惜現在的關係。」

 

小曹要回台北前,我們去逛了IKEA。本來是要幫她挑台北房間的窗簾,後來看上了一款藍綠灰白條紋的浴簾。輕盈但有重量,透光但有遮蔽效果,而且價錢只要布料的一半,唯一的缺點是太長。

 

這還不簡單?我幫你改短就好啦。

 

後來因為太好看,我也買了一模一樣的浴簾,準備把工作室房間裡,房東留下來的舊白色窗簾換掉。

 

回到工作室後,我開始快手快腳地進行改裝工作。小曹當幫手,我們一起量長、裁剪、然後我用縫紉機拷克收邊,大約四十分鐘就把小曹的預訂尺寸改好了。我說,好羨慕你噢,一回去就可以用了,兩個人一起作業很快。

 

這種狡詐的心思馬上就被識破,小曹說,趁我還在,幫你一起弄好你的啦。

 

嘿嘿,你好了解我噢。

 

於是我們又花了第二個四十分鐘,等到我終於清閒下來躺在床上看著微微透光的新窗簾,才開始慢慢欣賞它的尺寸是多麼完美的吻合,簡單的拷克收邊又是多麼的樸素好看,風吹呀吹的它好美。

 

以後我就躺在床上,看著風這樣吹動窗簾,然後懷念妳好了。

好啊,妳會不會每天都躺在床上啊。算了,妳每天都躺在床上想我好了。

我從早上一進工作室,就一直躺到回家噢,都不從床上起來。

隨便妳,妳盡量想我沒關係,這樣就對了。妳脖子可以放一個大餅啊。

欸妳覺得如果有人在監聽我們講話,會不會覺得我們在一起啊?

那個監聽我們講話的人應該覺得我們很煩吧。

對啊,那他聽這些要領多少錢才夠?

誰要來應徵這種工作啊……

重點是,監聽完之後要拿這些資料幹嘛?

那如果只需要監聽但不用寫成報告什麼之類的呢?

就說不定勉強還可以做下去。

天哪,現在正在監聽的人已經快要被我們煩死了。

 

那一天,我們搭捷運去高鐵站。我拿出事前寫好的信,交代小曹上了車再讀。她說,唉呦妳甚麼時候寫的,很奸耶,不能現在看嗎?我堅持要她上了車再讀,畢竟寫的時候是想像著她在移動的路途上展讀,我是對著正要返家的她寫的。

 

我獨自在高鐵站待了將近一小時,流著眼淚想著,這是結束嗎?是。

是另一個開始嗎?是。

是寂寞嗎?是。

是害怕嗎?是。

是一個人了嗎?是,也不是。

 

中途小曹又打電話來,我們在電話裡互相擁抱,打氣,安慰,說笑話。

 

我說,知道了。好。我會的。妳也是。

 

記得她離開前的某一天,我們在陽台聊天。不知道是誰說的,說,我們算是畢業了吧。畢業了,要往下一個階段走了,但關係不會結束,會一直繼續噢。

 

我們甚至做了非常老派的約定,如果兩個人到了六十歲時身邊都沒有人,就再一起住好了。

 

這是我第一次和一個人做這種約定,原來,是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前幾天我們通電話,我還在哭,她說台北一直下雨,整理房間好累,不然把時間提前到五十歲好了。

 

今天早上,她說快整理好了,時隔十二年返家的整理,把從小到大的雜物通通翻過一次,心緒複雜,真的是好好面對過往了。但是家人都對她很好。新窗簾掛起來很漂亮,大家都很稱讚,爸爸很滿意。

 

我知道,她正在島嶼的另一端,認真地活著。

 

我也還是一樣,有些哭,有些笑,會覺得餓,出門時摸小貓的頭,走路搭公車,用耳機聽課程錄音,和管理員打招呼,搭電梯,開門,開窗,幫薄荷澆水,把晾乾的馬克杯放進櫥櫃,收信,回信,工作,寫字,讀小說,和人說話,喝水,睡覺。

 

我很久沒有好好寫長一點的文章,開店時我有很好的藉口,現在我回來了。

 

在心緒紛亂中,還是有很多清楚的意念和感情,像沖刷過的水晶,像哭完後的眼睛,一切會慢慢清晰,那是我們一起選擇的方向。

 

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同一個地方,思索同一個問題,只是這次不打魔王了,是魔王陪著我闖關。

 

暫時,回到最古老也最熟悉的方法,老老實實地寫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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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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