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好亂好亂,幾乎是近期最亂的。寫了重要事情的便條紙塗鴉不能丟,日拋隱形眼鏡的盒子懶得拿去回收,剩下一半的腸胃炎內服藥斜躺著,新買回來的小說書腰封上寫著:「不論逃到哪裡,任何地方都是荒野。人的使命只能由自己尋找,任何人都要自己去找尋,努力把荒野變成沃野。」摘完這段話之後我就把它丟進垃圾桶了。

 

不能怪颱風天,是我不想整理,但還是要怪颱風天,因為在這種天氣裡什麼事情都不想做。我心裡有好多掙扎。有太多事情想寫,又有太多事情想避。

 

那天在五溝水的水圳裡,我本來不打算把頭髮弄濕,但是流動的水魅力好大,好像那水流中有某種不可抵擋的勢力要捲覆你,你要不就是抵抗到底,要不就是臣服於它。

 

我們四個人站在水流最湍急的那一段寫作,水及至腰,沒說好要寫多久,但是在那種被各種草木天空水流包圍的地方,大部分的事情都不需要太計較。我們只是單純的開始寫。我記得我的鉛筆筆跡過淡,淡到我幾乎快要在陽光下看不見寫下了什麼,但連那種事都不是很要緊。我們全身有超過一半泡在水中,強勁的水流從上游不斷衝擊我的大腿,只要稍稍挪移腳步,就好像快要被沖走。同時,蚊子很喜歡我們,小沙粒拼命跑到我的雨鞋裡,溪水噴上來打在寫作的銅版紙上成為一攤小水漬……這些事情十分干擾寫作,但又自然成為寫作素材的一部分。

 

我意識到,這陣子我一直陸續站在好多事情的分歧點上。分歧點的意思是,在某個確切的決定或事件之後,前方的路就分為兩條,這個決定或事件有可能導致你走向左邊那一條路,也可能是右邊那一條,但無論如何,過了這個點之後就不能回頭了。不是不願意,而是那個決定或事件,根本性地改變了一些東西,可能是一段關係、事情的樣貌、周遭的風景,或是對自己、對世界的認知。

 

所以看到yoyo決定整個人泡進水裡之後,我也動搖了。我覺得自己需要一點非控制性的東西覆蓋我的身體和生活。

 

雖說如此,其實現場根本沒有時間做縝密的思考或決斷,我只是被問到:「小美要不要試試看?」我就說「好」了。我的身體想要被強勁的水流沖刷,我喜歡和我一起站在水中的這些朋友。

 

閉上眼睛平躺下來時,身體自然被巨大的流動溪水承接起來漂浮著,眼皮下是一整面橘紅色的亮光,既輕透又飽和,是用水彩有時候意外可以調出來的絕美色調。身體很涼,很輕,很快。

 

芫品站在我身後托著我的脖子,yoyo在一旁扶著我的腰和背,我無需真的去看,就能感受到他們很專注的在幫我。

 

我的身體還未能在短短幾秒鐘之內徹底放鬆,但我的意志好像放鬆了。張開眼睛時忍不住小聲喊出來:「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有多久沒連續說三次好舒服了。

 

晚上去聽烏茲別克音樂家和高雄市交響樂團合作的演奏會,看到交響樂隊的大陣仗,心中升起敬意。大提琴好幾把,中提琴好幾把,小提琴好幾把,低音提琴,法國號,伸縮喇叭,長笛,豎笛,豎琴,鋼琴,定音鼓,小鼓,鈸,還有些我不能辨認的打擊樂器。演奏者都穿著全身黑色的禮服,不是標準格式的制服,應該是自己的私服,有削肩的、帶領的、寬口的、蕾絲的、荷葉袖的,鞋子也包含各式各樣的款式,但一律是黑色沒有例外。

 

我一個一個看著他們演奏,簡直是冒犯等級的注視。逸楓送給我第六排的票,實在太近了,也太好了。我清楚地看見坐在中間的小提琴手,她留著微捲的中長髮,年約四十,分別在第二首和倒數第二首曲子都喜形於色的笑了幾次。左側後方的小提琴手梳著俐落沒有瀏海的髮髻,領口開到接近性感但絕對不失優雅的高度,她在烏茲別克小提琴首席出場時,眼神閃過了一股既包含羨慕但又帶有「以後我也會站在那個位子」的氣勢,樣子非常美。

 

我想起好多好多風風雨雨的事情,有些已經經過那個分歧點了。我確實知道,我做的決定不一定是最對、最好、對事情最有幫助的決定,但應該是對自己最誠實的了。在那種真正掙扎的時刻,必須要珍惜自己真實的感情,不然不知道會被洪流沖刷至何處,即使過程中頭破血流,覺得感情被傷害也不想妥協,不然不知道自己最終會留下的到底是甚麼東西。

 

脆弱有時候是最難的,願意暴露自己的脆弱,接受自己的脆弱,甚至讓別人走進來看見,每一步都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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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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