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讀完了《靜子》,腦中久久盤旋著附在書的最後、新井一二三撰寫的文章。她提及佐野洋子的獨生兒廣瀨弦和第二任丈夫、著名詩人谷川俊太郎之間的對話,他們都說:「洋子的母親其實是很普通的一個人,可是在《靜子》裡被洋子塑造成魔鬼了,最後母女倆達到和解的橋段也是虛構出來的。結果很好看,就沒什麼可說的了。」這段引言讓我感到情緒失焦,並非對佐野洋子生氣或覺得惋惜,但到底是什麼感覺呢?直到現在我還不是很清楚。心裡只是浮現:「原來是這樣啊」的句子。

 

寫作時,有許多事情都是被改寫的。如果說寫作是瞎子摸象,摸到什麼就是什麼,好像也不算說錯。

 

讀完《靜子》之後我有一種遺憾,之前說過了,是希望還能看到佐野洋子寫其他題材的文章,可惜沒辦法了。剛剛稍微想了一下,其實很想看到她寫她對「寫作」的想法(如果她能寫一寫,為什麼這樣處理《靜子》這本書就太好了)。

 

很多作家都談過這件事,我想並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就會寫到這件事。就像做陶的人可能每天都在想捏陶的事,除了想著要捏怎樣的作品,應該也會想一想自己為什麼而捏,過程中有哪些念頭,以及捏陶對自己的意義之類的事。

 

日本電視冠軍節目不是最後都會問衛冕者這個句子嗎?「(挑戰的項目)對你而言是什麼?」就算項目是堆沙堡也會問噢。

 

大概因為是電視節目,必須用簡單明瞭的句子來回答。但我想每個題目應該都可以發展成五千字長度的說明吧。如果不只是用制式的想法來回答的話。

 

我很喜歡看作家寫這樣的題材。這種自己寫自己的形式。

 

相對來說,我不太喜歡以報導方式、由記者來書寫某個創作者的文章。以前我也常寫這種文章,透過採訪,和某人聊兩三個小時,回家之後參考很多資料、重複看重點筆記、必要時聽好幾次訪談錄音檔,最後寫出大概五千字的文章。

 

我不擅長這件事,常常懷疑自己寫出來的真的是這個人嗎?即使我本來就知道報導能呈現的只會是受訪者的片面,但也還是對這樣的片面感到懊惱。

 

如果是自己寫自己卻沒這樣的問題。片面也好,寫錯了也好,只是採訪的當天剛好是這樣、平時卻不是如此也好。彈性很大,可以隨意推翻修改,或者十年後再回過頭來回應:「唉呀十年前我認為………,現在不這麼想了……。」一點也不會冒犯誰。

 

可惜如果是寫其他人就沒辦法了。在此一併向所有被我採訪報導過的前輩們致歉。我有過不少慘不忍睹的作品。雖然當時的我已經非常認真努力地做到我的極限了,但還是有許多因為不成熟(無論是文筆或生命經驗)而無法達成的缺陷,希望沒有帶來太大的困擾。

 

不過呀,卻有人可以把這件事做得很好。我衷心敬佩這樣的寫作者。

 

其中,我最喜歡的報導文學作品是《地下鐵事件》和《約束的場所》。(抱歉啊,村上春樹如鬼魅般死纏著我的文章不放。不過,村上大叔可能會很懊惱:「明明就是你的文章死纏著我的名字不放啊。」是的,確實是這樣沒有錯。)

 

很多年以前我去面試東華的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記者背景吧,面試的教授問我,對《地下鐵事件》這個作品有什麼想法。

 

那一年我備一。我根本沒看過《地下鐵事件》,遑論什麼想法。

 

直到去年,在某個不知所以的時機點我翻開這本書,一頭栽入這個有如漩渦般的世界。第一次看到村上春樹以如此嚴肅、近乎戰戰兢兢地態度進行訪問和寫作。在這本書裡,他採訪經歷沙林毒氣事件的62個人。為了要求正確,將寫出的原稿寄給採訪者接受檢查。在指定的地方變更或削除之後,再寄給採訪者做確認,如果還是有「這裡希望變更」的地方時,則在時間容許的範圍內反覆重做,最多達五次之多。最極致的例子,則是有受訪者在原稿寫成之後拒絕刊登,村上寫道:「都是內容深入而重要的證言,老實說要捨棄已經整理好的原稿,簡直像割掉身上一塊肉般的難過,但既然受訪者說NO,也就不得不放棄……。」

 

這樣的氣魄,大概不能只用氣魄來形容吧。更多的可能是對當事者的尊重,對身為報導者的自覺,以及對採訪報導這件事的充分理解。當然,題材是沙林毒氣事件這樣攸關性命的事情也很有關係。並非所有的採訪都是這樣。

 

比方說,村上在《日出國的工廠》裡就又很搞笑啊。當然也沒有把原稿給人家確認什麼的。只是一直說一些讓人笑到受不了的事。他在我心中是寫採訪報導的高手。

 

再跳出來說,村上大叔最讓我敬佩的一點是,他是一個非常一致的採訪寫作者。不管是嚴肅的、搞笑的、小品的、論述的文章,都可以感受到他是帶著一樣的態度在面對。他不會一股腦兒的附和受訪者,然後被引導到莫名其妙的地方,而能一直保持自身的性格和判斷去提問,卻沒有咄咄逼人的強勢感。這一點,非常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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