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到左營的傳統市場買菜,我拿著預備好的兩個購物袋,一個裝菜,一個裝肉,心裡帶著一種有點兒不同以往的心情。

 

《蔬菜之神》作者狩野由美子說,這一顆胡蘿蔔和那一顆胡蘿蔔是全然不同的胡蘿蔔,它們各自有自己的生命。今天我沒有列出購買清單,打算用心觀察每一株蔬菜每一塊雞鴨魚肉,看對眼了才買,而不是像過往那樣按表操課。

 

我不是那種對菜市場價格明察秋毫的人,儘管常常問老闆:「這個怎麼賣」,其實大多只是把它當作和老闆問候的一種發語詞。幾兩多少、幾斤多少的換算,很少讓我有具體想像。當老闆說:「大顆的65,小顆的55,再來這一種45。」意思是說,大顆的蛤蜊一斤65元,小顆的一斤55元,更小的那種一斤45元。接著我會相當有氣勢地指著65的那一籃說:麻煩給我50,意思是說,請老闆幫我秤50塊錢的份量,至於有幾斤幾兩,我不在乎。這種非常容易。

 

至於蔬菜更簡單,三樣50元,比方胡蘿蔔、洋蔥、四季豆、空心菜、小黃瓜;或者一把40,比方蘆筍;一盒25,比方秋葵;又或者拿乾淨塑膠袋自己隨便挑的新鮮香菇,每次揀一大包總花不了一張百元鈔,一點問題也沒有。

 

但今早偏遇到了一個新局面。

 

那時我張大眼睛,相當專注地遊蕩在每個攤位旁和那些刀俎上的魚肉們照面,類似相親的感覺,看看有沒有哪一隻魚和我來電。我不太會處理魚,雖然從小是吃紅燒吳郭魚長大的,自己下廚之後卻一律不買有眼睛的整條魚,只敢買大條魚切片下來、看起來很俐落的鮭魚、鱈魚之流。於是今天我也很自然地把焦點放在這些肥美的魚片上,很快就被其中一塊電到。

 

「老闆我要這個。」我指著一塊鮭魚半切片。

「這塊嗎?這一兩16呦。」老闆走過來掐走這一小半,輕巧地把它放在秤上。

「嗯。」一兩16,我心裡完全沒有啟動任何計算模式。我只想著:我在買菜,這很悠閒,我是要拿來烤還是拿來煎比較好?我心裡盤算著這些。

「跟妳收140。」

 

就這樣,我掏出140塊錢,還來不及有什麼反應,那塊肥滋滋的粉嫩鮭魚已經裝在塑膠袋裡交到我手上。

 

離開魚攤後,忽然我有一種小小懊惱的心情昇起,並不是多麼了不得的情緒,但就像眼裡進了一粒小沙子那樣,你知道它在,而它確實在。

 

為什麼呢?我忍不住去想。

 

魚是買貴了一點,但140算是小錢,不至於引發什麼嚴重情事,不過在買了那半塊魚之後,我確實有點像是一個場上失分的選手,一面繼續踢著球一面不時想著,唉呀剛剛如果怎麼樣怎麼樣不就好了。比方說,其實140我大可以買到隔壁攤看起來也很飽滿而且份量大多了的鱈魚,或者140我可以買到四、五隻朝氣蓬勃、個頭不小的雞腿,怎麼我就選了一塊肥美但是小不隆咚的鮭魚呢。吃兩口就沒了。

 

這當中的碎念可能已經摻有一些歐巴桑心態,我看就掠過不論好了。但更潛藏的感覺是,我發現如果不是很有意識提醒自己,生活便好似處處是戰場。

 

其實從更早以前我就有這種感覺了。偶爾去市場買完菜,會有一種「耶,勝利」或「唉,失敗」的心情。你想要用有限的金錢換取到最大價值的食材組合。而那所謂最大價值,不只考量著便宜或多樣,還要包含某種份量的奢華與自我慰勞,某種嚐試新鮮的勇氣及對食材使用的合宜搭配,偶爾你甚至期待和老闆的交手能產生一些買賣的樂趣。那是一個聰明才智與生活智慧的應用考題,你希望你不只會寫作會採訪,你也希望你擅於買菜和下廚,基本上你希望你什麼都會,以至於可以在所有的生活場域中勝出。

 

但這樣一想,忽然就可以笑出來了。

 

今天的菜市場採買可以歸類為「唉,失敗」的古典類型,但我暫時)覺得這樣的分類可以擺在一旁不搭理了。生活可以處處是戰場,但那絕對是小我的詭計,敗了之後得努力翻盤,勝了之後得繼續維持,這樣的生活非常刺激,卻已經不是我渴望的樣貌。雖然我還是經常沉淪其中。

 

很多年以前,我是一個連青蔥和蒜苗都分不出來的廚房生手。雖然有一個很會做菜的媽媽,一個很會做菜的爸爸,以及一個就讀餐飲專科的弟弟,但我還是我,不會炒高麗菜,不會煮蛤蜊湯,不會做豆腐煲。

 

大學畢業之後,我的第一份工作是美食記者,成天跑好吃的餐廳,閱歷大廚子們在我面前真槍實彈地示範如何做菜,並取得一種特權得以對他們發問各種問題。

 

我在那時期吃遍各種過去從未吃過的高級料理:大閘蟹,花雕蟹,鵝肝醬,魚子醬,竹筴魚,比目魚,二頭鮑,瀨尿蝦,老鼠斑……。別懷疑,老鼠斑是石斑魚的一種,我再怎麼敬業都不會吃老鼠的。老鼠斑的滋味差不多是天堂的等級,雖然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即使是這樣,我也並沒有在那個時期愛上過料理。讚嘆是有的,學習也是有的,我開始可以在租賃的小公寓廚房裡做出白醬海鮮義大利麵,蘑菇濃湯,糯米布丁,但我沒有愛上過做菜這件事。那時做菜比較像是一場party,用來炒熱場子,餘興朋友,調劑生活。

 

但經過十餘年,做菜變得有些不同了。

 

在這十年當中,我斷斷續續地做菜,時興時停。就像前陣子,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我沒有下廚,廚房裡有一些令我感傷的往事,使我幾乎三餐都倚賴外食,以行動規避心酸的時刻。直到,在某一個朋友家的餐桌上被連續招待了兩次豐盛的大餐之後,那個感傷忽然就消失、畫上句點了。

 

朋友很會煮菜,幾乎像變魔術那樣從廚房裡端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那兩天,我們每一次都花五、六個小時吃飯聊天,有點像在過歐洲時間,一邊吃飯一邊聊著對某人某事的想法,聊著生活中真實的感覺,聊著一些脆弱與一些領悟。最後要不是有非離開不可的事情,感覺那頓午晚餐好似可以一直延續下去。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渴望重返廚房的心情像小火柴棒被悄悄點燃。

 

再後來,我拿起砧板和刀子了。細心地將胡蘿蔔切成個頭相仿的長條柱狀,將豆腐分割成小丁,將蒜頭拍扁,將青蔥刨絲,開始站在廚房裡渡過一些時光。

 

下午寫信給朋友,告訴她,這好像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一種對做菜開竅的感覺,不是變得厲害或變得精熟,更像是,好像開始享受做菜這件事了。她的助力不在話下,《蔬菜之神》一書也有幫忙,但其實這些事情都不是計畫之內的發生,我沒有變成大廚的冀望,只希望能夠繼續享受做菜這件事,偶爾安安靜靜地料理那些蔬菜魚肉,偶爾福臨心至地熬一鍋湯,質樸簡單,平平淡淡。

 

朋友說,她在做菜的時候發現,自己似乎承襲了母親生命的一部分。兒時,她家的廚房裡總是燉煮慢熬著某些食物,料理的香味和廚房中微熱的氣息,好像不知不覺植入她的生命。在成長過程中,她自然習得烹飪細瑣,那使她深刻的意識到,即使有一天母親的肉身不在了,母親也不會消失,因她已承襲了那無須模仿就渾然天成的母親的一部分。

 

我聽得有些欣羨也有些感傷,想著自己也承襲了來自母親的許多部分。只可惜其中有些於我如沉重包袱,至今仍像傷口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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