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厭日光燈,據說它們其實透出的是藍光,在照射之下所有的物品都顯得較為慘淡。我有一個朋友說這種光線最好、最明亮,他全家各處都是這種燈,我翻白眼做鬼臉,說了幾句類似我絕對不要把家裡弄成這樣的話之後,想起了過往的每個舊家。沒錯,它們全都是藍光,白晝光,慘澹的光,我避之唯恐不及的光。

 

大學畢業後自己有了租賃的公寓,在中永和交界,那個菜市場人聲雜沓的小巷轉彎再轉彎處,經過一扇永遠闔不起來的鐵門,以及牆面塗鴉有如布魯克林區的階梯,就來到我鬧中取靜的小屋。那兒也清一色是日光燈,但我已經開始賺錢、能為自己買東西,所以夾燈、閱讀燈、檯燈、一盒一百粒的廉價蠟燭,以蠶食的姿態試圖消滅熾白的日光燈,它們共存於那小小窄窄擠擠的小公寓,在現實與期待中取得一種平衡。

 

很多年之後我才明白,現實其實是虛幻,期待則是恐懼。

 

某一天我終於長成了大人,終於以房貸取代房租,終於有權利決定天花板的那座原始燈光不該再設計成傳統兩根燈管的醜樣子,當然也捨棄了白晝光,換成柔和溫暖朦朧浪漫的燈泡色,黃黃的、暖暖的,像開了柔焦的相機鏡頭,氣氛沒那麼銳利、視野沒那麼清晰,好像生活也開始可以鬆軟一些。

 

直到有一天,咦奇怪,眼睛有點痠,度數好像增加了可是這年紀還會增加嗎?不得不把兩顆燈泡換成了白晝色,「是為了眼睛好。」聽起來無可厚非,情有可原。後來再有一天,「你不覺得整間浴室都很暗嗎?這樣房子不好賣。」於是除了浴室順便把書房也全都換成了白晝光。房子也賣掉了。忽然間,好像你費盡千辛萬苦從A走到了B,自以為已經活在B裡了,卻不知不覺竟回到了A,你疑惑這當中發生了甚麼?還是說,其實這裡並不是A呢。

 

說到底,白晝色或燈泡色,曾經是一個這麼重要的選擇,就和我選擇做什麼工作、與什麼人戀愛、住什麼房子、讀什麼書、看什麼電影、過怎樣的人生一樣重要,許多時候我以為那就是我。倔強、固執、挑剔、冷漠,還是熱情、聰明、溫暖、可親呢。

 

當每一次開關打開時,我都以為只有白光或黃光兩種選擇,有時這比較好有時那比較好。但我忘了,許多時刻我真的忘了,我其實並不是一個黑暗的房間。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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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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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avever
  • 啊!賣掉了?
    很棒的家,好想買...
  • 小美
  • 聚散終有時呀:)
    但想起它,總是非常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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