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仍然在咳嗽中醒來,感覺喉嚨有很多故事待講,所以如此不安份地頻頻鼓脹自己,雖然它的最終目的仍是要消融下去。

 

這半年一年來,小感冒的次數比以往多很多,有時候發燒,有時候咳嗽,有時候肚子痛,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症狀,只不過就是頻繁地出現消失、再出現再消失。

 

也許因為年紀,因為已經有過幾次和身體交手的經驗,心裡非常明白,這些瑣碎症狀說明的,向來不是身體而是心理,反而因此很令人安心。咳嗽時我沒有太多煩躁的感覺,疼痛指數也頂多在二與三之間游走。我能睡、但睡不好,我睡不好、但並不哀傷,和去年那種懼怕上床睡覺,一整夜醒來全身痠痛憂傷的感覺截然不同。

 

那一天,我正在回覆工作的信件,忽地瞥見了那個信件夾。上一次我無法明快地將它刪除,即使當時我以為那只是一個順手的動作,因為所有內容上的精華與碎屑,不是都已經清除得一乾二淨了嗎?沒想到,真到了要按下Delete鍵的時候,還是於心不忍。只消不到一秒鐘的一個按鈕,就能把我所有在悲苦劇本中執著不放的過往,以一種形式上的方式銷毀殆盡,這其實非常俐落乾脆。但在那個時候,我仍然猶豫了。

 

也許,只要再狠下心來一點點,我就能完成這不到一秒鐘的動作,但那天我仍然放棄了,不想要自己是在這種硬著心腸的狀態下做這件事的。寧願放著,放到有一天真的沒關係了,沒有掙扎了。

 

然後,那一天就來了。一面回覆著工作信件,一面,閃過一、兩秒鐘的考慮:「現在嗎?」「應該可以。」「確定?」「嗯,刪了。」沒料到那信件夾還非常狡猾,不能直接刪除,必須得將裡頭的信件全都刪除之後,才能把整個信件夾刪掉。我不得不走進那個信件夾,勾下全選鍵,按下刪除,翻到下一頁,勾下全選鍵,按下刪除,再翻到下一頁,再勾下全選鍵,再按下刪除……。原來這不是不到一秒鐘就能完成的事,原來真的還是要這樣不斷不斷地重複,我才能真正和它們道別。

 

不同的是,這一次,心裡沒有什麼激動的感覺了。沒有遺憾、感傷、連淡淡的祝福都沒有了。就像傳真紙上的碳痕,朝著終將完全消失的方向慢慢地往前了。

 

年輕的時候,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渴望那種爆裂、狂亂、奮不顧身的感情,即便受苦了,也覺得身在其中的自己是與眾不同的個體。快樂的時候,要比別人快樂,浪漫的時候,要比別人浪漫,然而在其背後尾隨的、真正延展到整個人生的信念是,挫折的時候也要比別人挫折,受傷的模樣也要比別人更加悲壯可憐。這就像一個痛苦的競賽,和別人比、也和自己比,每一場競賽的獎勵是得到一個確立自己孤苦可憐的獎章,並且晉級通往更痛苦的下一關,如果中途沒有喊停,那麼一輩子就這樣披荊斬棘地闖關至無窮無盡,好似在生命中蓋上一層烏雲壟罩的大灰布當背景,你永遠與幸福失之交臂,最後連抽一口氣你都疼,你一面呼吸一面疼。

 

我不懷疑自己為什麼能這樣渡過許多年,人的受苦能力確實太高,因為不相信自己值得幸福快樂平安美滿,所以願意在混沌不快的生活中待著。待在其中也並不全然是不快樂的,我仍為生活餵養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驚喜冒險突破、放手釋懷昇華,不夠精采我不要,不夠特別我也不要。後來我看見,我過份擅於拿捏分寸,於是在不知不覺塑造出一個足夠騙過自己的生命樣貌,大概,就像那種足以讓人難辨真偽的人工衝浪池,每個浪都是真的,又大又急又狂又充滿力道,但也都不是真的,只要插了電就能啟動。它們是浪花,但我渴望的是海洋厚實的擁抱。

 

在那段日子裡,我不敢愛,也非常恐懼於愛。不是沒有愛的人,也不是真的都沒有愛,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被愛,也不相信自己可以得到愛。不是無時不刻都不相信,而是這裡面只要有一點點不相信,就會像墨水在宣紙上無限渲染開來,最後把整個畫面都拖下水。

 

在這之中,有許多陪在身邊的人,都是非常良善美好溫暖、但有時候也有點可惡的人,他們陪著我。故事很長,改天再說,但他們的陪伴讓我願意相信自己值得被愛、值得擁有幸福,畢竟,他們就是如此真實地愛著我。

 

這幾個月來,我開始練習不再把愛推開,雖然──我從沒想到這會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多年來我並不恐懼痛苦、挫敗、絕望、心碎,在某種程度上它們都是形塑我特殊性的一部分,擁有它們讓我自覺不凡 (和它們道別,又是另一個重要的人生功課)。但是,我竟然確實恐懼愛,當它就在眼前時,我找各種藉口逃開,深怕靠近它之後會嚐到失落之苦,深怕自己真不能得。

 

但我已經決定要擁抱另一個劇本了。當中不需要有逃跑、掩飾、算計或者猜忌與懷疑,只需要坦率一點,鬆軟一點,以及無邊的信任。我可以嗎?此時對著透過粉紅色窗簾射進來的微弱日光,小卡蹲坐在床邊陪伴我寫完一整篇文章,我喝了至少六杯熱茶,不時仍伴隨輕微的咳嗽,心裡非常舒坦。

 

僅以這篇文章,展開雖然帶著感冒但應該會是美好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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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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