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

 

新家的床板太高了,乍看之下很有氣勢,但半夜下床時雙腳搆不著地,得摸黑蹬一聲跳下來,對迷糊放鬆的夜晚而言太過激烈。

 

打電話給房東先生,「請問你能不能把床板搬到其他房子呢?這個太高了我睡得很不習慣。」房東先生很心神領會地笑了出來,哼嗯當初是買得太高了點沒錯啊呵呵。但結論是,他目前沒有其他的房子可以放這個床板,「不好意思謝小姐,等以後有空房我再跟妳說。」

 

為此我沮喪了一兩天,雖說是這麼微小的一件事,但既然是每天都要經歷的,那真實的不便,就無法以「這只是小事」看得雲淡風輕。我甚至有點神經質地每到一處有床的別人家房間,都不自覺地打量一下,「對嘛這個高度才符合人體工學」,然後想起我那氣勢磅礡的超高大床,不由得又陷入苦思。

 

一兩天之後,房東先生打電話來了。這次他帶來一個很奇妙的好消息當然啦最奇妙的好消息絕對是他決定要搬走這個床板,但不是這個,他說,請妳找個木工師傅來把床板鋸短了吧。

 

然後,木工師傅來了,我非常喜歡的木工師傅,請他幫忙做過很多木工活。他留著很俐落的小平頭,中等身材,笑起來既憨厚又可愛,每次問他:「師傅,做這個大概要多少錢?」他就會抓著頭,很不好意思地露出為難的表情,「這個……這個沒有多少錢啦……」,好像向客戶收錢是一種僭越、一種冒犯。

 

最有印象的一次,是請他來幫我把房間的門從往內推,改成往外推,聽似簡單的工程,其實要把門拆起來重新安裝,還得製作新的門框,為了要讓門可以精準地密合,這門框得做得大小剛好,差一點都不行,於是他把整套傢俬直接帶到家裡來現場施作,其中還包含一具非常有份量的電動木板裁切台特別用小卡車載來),整個工程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

 

等到施作完成之後,我滿心歡喜地試了試門的開合狀況,哎呀好順暢啊,而且師傅還貼心地把牆上的門檔也移到新的位置,原來拔除的地方也用補土把牆壁補好了。吼我好愛這個木工師傅噢,我想,木工師傅的性感真的一點也不輸給樂團鼓手,而且他們笑的次數還多很多哩。最後,我問師傅這樣要多少錢,沒想到,真的沒想到,他又抬起他的手抓了抓頭,靦腆地說,「這個噢……這個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收捏,不然…不然五百好了。」

 

五百。聽到這個數字,我深深感覺,這個價錢應該是對木工這個行業的一種僭越也是一種冒犯。最後我付了一千元,兩個人都很愉快,好像也因此奠定了我和木工師傅之間的一種美好默契。

 

這次,我當然又找了他來幫忙修改床板高度。他說,要把床板載回去工廠改好再載回來,於是我們有機會和兩個超大型的深木色床板共乘一台電梯。過程中木工師傅一直很沉默,偶爾還是露出靦腆的表情,三兩句之後,他才有點吞吞吐吐的說:「本來想要明天再來載的……」,我客套地回話:「最近工作量比較大噢。」他又說:「沒、沒有啦,昨天半夜我胃痛掛急診……」。

 

然後我就呆住了,昨天半夜掛急診的木工師傅,為了要遵守他對顧客的承諾,竟然一大早就開車來載貨,但其實,其實我可以接受改期的呀。

 

但事到如今,床板都已經搬到貨車前了,我只好幫著上貨。師傅離去時,我很溫柔的對他說,床板不急,等身體好一點再做就好了噢。

 

我以為,至少要等個幾天,床板才會回來了。

 

沒想到,就在隔天早上十點半,木工師傅無預警地把修改好的床板送回來了。

 

送別時,我忍不住像個姐姐一樣地囑咐他雖然我比他年輕許多),胃痛成這樣,要好好去檢查噢至少照個胃鏡),接回來的那隻無名指記得要去做復健不能放棄啦),還有,下次工作不要太勉強身體噢。

 

木工師傅露出招牌的靦腆笑容,依然沒有說太多話。而我回到房間後,坐在他為我修改好的床板上,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為什麼在這時讓我看見這個劇情呢?我其實應該很清楚的。

 

如此硬撐逞強的木工師傅,其實就是我。

 

這幾日腹痛持續發作,半夜醒來好幾次,但無論如何都不想去看醫生。不單純是怕或懶,而是執著於「這其實和身體無關,身體只是一個警訊,我需要照顧的是我的心」的這種概念。

 

所以無論有多不舒服,我都沒正面看待它一次。我刻意想把身體視為幻象,最後終於蒙蔽了最真實的感受。

 

直到今天,我去看了醫生。

 

很難說是甚麼驅力讓我決定做這件事,並不是太偉大的想法,只是覺得,「身體」這樣太苦了,它其實可以不必受這些苦的。我這個人一輩子都在執著,執著各種五花八門的想法和價值觀,雖然暫時還無法完全停下來,但至少偶爾也應該讓自己有點喘息的空間。我的自我調侃是:可以做到這樣,也就夠了。

 

幸運的是,身體其實沒甚麼毛病,老醫生每次開藥方都很幽默:「避免壓力、緊張、還有悲觀的想法。」最後我沒吃藥也沒打針,離開診所時卻笑得出來了。

 

也許,這些病痛真的都跟身體沒有直接的關係,所有的症狀確實都在反映我的內在狀況,但,我真正能夠著力的,就是抱持對身體的善意,好好的吃三餐、多運動、放輕鬆吧。重點不在於執行得有多好,而是那份善意有多真實。

 

所以。接下來要開始乖乖作息和運動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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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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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4)

發表留言
  • miao
  • 好文!!!!
  • 水雲
  • 好看~
  • 白
  • 「我真正能夠著力的,就是抱持對身體的善意,好好的吃三餐、多運動、放輕鬆吧。重點不在於執行得有多好,而是那份善意有多真實。」
    說的太好了...

    而且,被你一講,我好想看看性感的木工師傅喔!哈哈!
  • 小美
  • 哈哈,謝謝大家。

    昨天晚上,腹痛沒那麼張狂了,結果睡前忍不住把超好看的小說整本讀完了。

    白石一文《如果我是你》有點小品,不過,是很有吸引力的小品,讓人會很想要跟著寫小說的小品,超有魅力。

    不過,還是排名在《關於我的命運》之後啦 (每次一看小說就忍不住自動排名的怪癖發作)。

    最近開始塗塗寫寫,有愉快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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